楊照、馬家輝、胡洪俠,這三個出生於1963年的「前五十」同齡近老男人,在《忽然,懂了:對照記@1963Ⅱ》「對照」兩岸三地五十年來相同又相異的主題詞,書寫自己人生路上的點滴回憶,除了懷舊,也藉此梳理自己的前半生,更譜出兩岸三地華人的共同記憶!


本次的金迷聊聊天,讓大家看看這三位怎麼寫他們記憶中的「金庸」。第二棒,看看香港馬家輝如何看待金庸小說的魔力。

 

 
我對金庸仍未死心   │馬家輝

我家大女孩不喜中文,只讀洋書,故常被我戲稱為「漢奸」,年紀小時是「小漢奸」,如今長大了,升級了,變成「大漢奸」。我計劃寫一本書叫做《漢奸筆記》,分兩部分,前半部談的確是抗日年代的漢奸故事,後半部呢,筆調軟化,談的是親子關係,說的就是她的故事。

可是,嬉戲歸嬉戲,每回看見女兒躺在長長的沙發上捧讀蟹行洋書,我必深感遺憾,不讀中文,錯過了這麼多的好詩好詞好散文好小說,儘管仍能享受那享受不完的洋文經典,生命圖譜終究缺掉了半壁江山,未免愚蠢復悲哀,於是,我決定想想法子,盡力誘引她親近漢語,而其中一招便是,說服她閱讀金庸。

金庸小說全集就擱在我家客廳書架的最上層,凌亂地橫躺著,舊版,不齊全,我記得是父親買回家的,但也或許不是他買的,是朋友送的;但也或許確是他買的,他自己不看,只故意買回家放在客廳上,讓我看,讓我的中文有所進步,用意跟我今天對女兒所做的事情完全相同,希望金庸的文字引領她躍進一個用漢語書寫建構的異想世界。

父親的計畫沒有失敗,卻也沒有完全成功,少年的我確曾讀了他所帶回家的金庸作品,然而沒有進入出神忘我的著迷狀態,我的閱讀口味向來偏重於歷史、政治、社會之類的評論著作,對於小說,我總是輕輕地讀過、輕輕地領悟,便算了;好看當然是好看,但金庸,並非我的那杯茶。必須承認,咳,說來慚愧,我對於由鄭少秋、汪明荃等人所主演的金庸武俠電視劇的著迷程度遠高於金庸文字,以至於周星馳的《鹿鼎記》電影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對原著卻只瀏覽了一次,匆匆讀過,印象不深。

那麼,我為何仍用金庸作品來誘惑我的大女孩?

 因為我親眼見過金庸小說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奇妙效果。中學時,曾有一位死黨的考試成績甚差,在課堂上不是聊天便是睡覺,下課後則常跟我和其他同學打麻將或追女孩,不必說,六年的小學課程,他讀了八年;五年的中學課程,他讀了六年。初中(香港那年代的初中只是由中一至中五)畢業後,沒讀預科(亦即中六和中七),投身社會工作,可是,他考試十科有八科不合格,偏偏中文科考得了尚算不錯的B級成績,體育科亦是好的,得了 A-,因為他愛踢足球,而他的中文閱寫能力全部得自金庸作品,金庸小說,他全讀了,據他自己說,讀了至少二十遍,幾近於倒背如流的段數。

所以我暗想,如果金庸作品當年能夠迷倒我的懶惰死黨,今天豈不可能亦會迷倒我家的「大漢奸」?說不定,只要翻開《倚天屠龍記》或《神鵰俠侶》或《天龍八部》的任何一部作品的第一頁,耐住性子往下讀,讀到第二頁,再一頁,第三頁,再一頁……我家「大漢奸」的中文觀感從此山河色變,改邪歸正,棄暗投明,一發不可收拾,開展她跟漢語文學的狂熱愛戀。

於是,有一個夜晚,我從書架上取下《鹿鼎記》第一集,把大女孩從睡房喚喊到客廳,搬出父親威嚴,命令她好好坐下來,把書捧起,把書翻開,從第一個字開始,好好讀。

或因從沒見過我如斯認真,她聽話了,坐下來了,但於坐下以前不忘先到廚房給自己泡一杯熱牛奶,再從冰箱裡取出粉紅色的挪威鮭魚和鮮紅色的美國草莓,讓口舌與眼睛同時獲得享受。那時候,我瞄一下牆上的鐘,是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我不打擾她了,轉身到睡房忙自己的工作,大約一個鐘頭後,重回客廳,看見她仍然在讀,吾心大慰,然而趨前一看,發現她的眼睛仍只瞄著第一頁的第一段:

江南近海濱的一條大路上,一隊清兵手執刀槍,押著七輛囚車,衝風冒寒,向北而行。前面三輛囚車中分別監禁的是三個男子,都作書生打扮,一個是白髮老者,兩個是中年人。後面四輛中坐的是女子,最後一輛囚車中是個少婦,懷中抱著個女嬰,女嬰啼哭不休。她母親溫言相呵,女嬰只是大哭。囚車旁一清兵惱了,伸腿在車上踢了一腳,喝道:「再哭,再哭,老子踢死你!」那女嬰一驚,哭得更加響了……

原來她剛才趁我不在,激活了客廳電視偷看HBO的電視電影,待得聽見腳步,始再重拾書頁,卻又純真得不懂翻到後面,仍從首頁讀起。

看來金庸先生昔年不曾令我著迷,今天也沒法贏得我女兒的歡心。那部《鹿鼎記》,後來一直擱在客廳沙發旁的小書架上,我故意不將之放回大書架,因為我仍未對金庸的魅力死心,渴望總有一天,會的,或許會的,大女孩會因金庸而拒做「漢奸」,我仍然期待金庸把她拯救回來,覺今是而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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