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數惡人
柏松/90年7月25日
 

  不能否認,壞人的存在是任何精采故事所不能缺少的,然而仔細去看,金庸小說基本上並非單純二分式的善惡二元世界。我覺得,金庸小說除了許多武功招數常常根源於佛家或道家的流派之外,金庸小說裡的善惡哲學,往往也與佛家的「因果輪迴」與道家的「陰陽共生」隱隱呼應。

  其中將此說法表露得最明顯的作品,應屬作者曾特地撰文「釋名」的《天龍八部》。號稱「四大惡人」的四人,除了著墨較少的雲中鶴之外,段延慶、葉二娘等都有他們十分悲慘的遭遇,南海鱷神的率直比許多正派人物還可愛。慕容復背負著血緣、宗室的原罪,其實活得十分辛苦;藏僧鳩摩智,以西藏的角度來看,又何嘗不是功於社稷?

  所以說善惡之分,是不是應該看得更廣、更遠?金庸小說裡,正教與邪派的衝突往往是許多故事共同的背景。而他們對立的根源,諸如武學的見解、生活方式的差異等等,卻往往都不是區分是善是惡的絕對標準。正派有岳不群之流,邪教也可以有常遇春之人;小說裡還有更多活在這標準的邊緣人物,貢獻著他們所扮演角色的熱度。

  那麼,金庸的世界中究竟有沒有絕對的善與惡呢?射鵰三部曲之末《倚天屠龍記》的後記,作者曾試著評論三位主角,似乎在提示:「絕對的善」當然是我們所追求的,但是那太難了。我們可以容許對楊過少年輕狂的諒解,對張無忌優柔寡斷的同理心;那麼我們就應該可以體會 (但並不一定代表同意、認可) 曾經猶疑、最後卻決定叛國的楊康,以及因情殤而殺人無算的李莫愁的心境。至於大部分讀者都會歸之為「正派」的人物:如南帝一燈大師、郭靖之女郭芙;那麼,瑛姑數十年的思子之悲,楊過小龍女十六年的離別之苦,又該找誰算去?

  小說之所以好看,因為它寫的是人生。而小說中的是非善惡,一如人生,又怎能輕易決斷得準?想想可惡之人的可憐之處,或許也算是對悲苦人生的一種嘲諷式的慰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