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佳人俠士扮紅娘
──巧點紅樓夢與金庸小說的鴛鴦譜
俞飛/89年12月18日
 

  從國中三年級接觸《紅樓夢》以來,至今翻閱不下數十次,有關《紅樓夢》的論著專書也閱讀不少。《紅樓夢》裡的女性,或嬌、或癡、或溫柔、或瀟灑,不論是長篇累牘的工筆細描,或是隨意幾筆的潑墨寫意,無一不是出色的才女、藝術的典型。這些女子各有各的愛恨情愁,也各有各的無奈弱點,交織成一篇篇醉人的詩章、動人的旋律。

  金庸的武俠小說,雖然採用許多西方的文學表現手法,但本質仍奠基於中國傳統之上,自也受到《紅樓夢》的許多影響。不論是《雪山飛狐》中介紹苗若蘭出場的文字,或是《書劍恩仇錄》裡陳家洛海寧省親的一段敘述,在在可見《紅樓夢》的影子;遑論其他描寫女性人物的場合,不論性格描寫、場景刻劃,更是難脫《紅樓夢》的影響。金庸對於女子的描寫不算失敗,但前有《紅樓夢》光芒萬丈,其所達到的成就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金庸的最大成就,則在於正面男性人物的描寫上,俠士風流,處處力透紙背,令人嚮往不已。其筆下人物或瀟灑不羈、或剛毅木訥、或癡心多情、或豪氣干雲,從來沒有人寫過這麼多的男子典型,也從來沒有人寫得這麼成功過。其藝術形象,必能流傳千古。

  筆者相當同情《紅樓夢》裡女子的遭遇,午夜夢迴,每每想替她們另擇良人;既然金庸小說裡的英雄俠士這麼出色,而女子又比不過《紅樓夢》裡的佳人令人心動,筆者自然不嫌麻煩,樂得替他們搭起鵲橋、做起紅娘了:

 一、令狐沖和史湘雲:

  史湘雲詩才不弱於薛、林,而敏捷處猶有過之,在《紅樓夢》裡是和薛寶釵、林黛玉鼎足而三的人物;「湘雲眠芍」更是《紅樓夢》裡最動人的詩篇之一。她飄逸超脫、放任自然,她不受拘束、無視物議,在封建的年代裡,她更沒有絲毫尊卑觀念,能夠開開心心地和自己丫環翠縷談論陰陽,也能誨人不倦地教小妾香菱學詩。她純真善良,卻又豪氣萬丈,在「脂粉香娃割腥啖羶」一回裡,她無視閨閣教訓,既划拳、又烤肉,口中兀自說道:「是真名士自風流!」豪爽不羈、任性自然,頗具魏晉風度。

  令狐沖是金庸小說裡最瀟灑不羈之人,他沒有僵化頑固的正邪觀念,也沒有名韁利鎖的牽絆,他自在如風、瀟灑似雲,隨處可安身、隨時得自在,金庸對他性格的描寫,深得老莊個中三昧,可說是道家思想投射的理想典型,他的一舉一動,自然也就深具魏晉風度了。

  這樣的兩個人,性格相近,意趣相投,如何不是良緣匹配?倒是令狐沖和嬌滴滴的任大小姐在一起,只怕才是作繭自縛,再也瀟灑不起來了!

 二、郭靖和賈探春:

  賈探春是賈府「元、迎、探、惜」四姐妹中最出色的一人,她果敢決斷,有治世之才;領導統御的能力,在賈府中除王熙鳳外,不作第二人想。她又好風雅、善詩文(不像黃容全是照她老爸說的,一點創意都沒有),海棠詩社即是由她發起。賈探春由於是趙姨娘所生、並非正室所出,偏又母劣弟頑、人人嫌惡,照理說處境相當艱困,但她自尊自重,人不敢欺。她是封建末世的衛道者,一心一意想挽賈府於既頹,但她身為女子、又是庶出,滿腹才華,竟無施展餘地,令人既痛且悲。她代理賈府期間,顯露出驚人的智計,她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使人抓不著一絲一毫把柄;而當當權派抄檢大觀園時,也只有她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奴才,狠狠賞了王善保家的一巴掌。這樣的女子,是末世的孤臣孽子,「眾人皆醉我獨醒」,使她比旁人活得更為痛苦。

  郭靖處身南宋末年,主庸臣昏,助守襄陽,一人繫天下之安危。他的悲劇在於明知天下大事已不可為,卻「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也」的執著。郭靖「大巧若拙」,其智慧遠勝黃蓉。試觀郭靖和楊過入蒙古軍中搭救武氏兄弟,其處事從容,言談得體,連楊過也大為不如;而鎮守襄陽,調兵遣將,更是謹守法度,令人激賞。黃蓉相較之下,大為不如矣!

  郭靖和賈探春是末世的衛道者,他們一樣心胸開闊、有殺伐決斷的才能,他們一樣知分寸、懂進退,有知人之明。兩人相輔相成,豈非最好的搭配?

 三、楊過和尤三姐:

  封建年代,女子的處境相當悲慘,「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一點自主權也沒有。尤三姐的處境卻又更為艱困,她和尤二姊是尤老娘從別姓帶過尤家的女兒,和賈珍之妻尤氏是異父又異母的姊妹,她們生活貧困,只得投靠賈珍;然而賈珍是衣冠禽獸,和兄弟賈璉、兒子賈蓉意欲染指尤氏姊妹,二姊逆來順受,只得依了,但三姐豁出臉皮不要,擺出淫奔無恥模樣,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村言流語拿著賈氏兄弟取笑,弄得珍、璉二人欲近不敢、欲遠不捨,保住自己清白。她敢愛敢恨,勇於和封建勢力對抗,她是《紅樓夢》諸女像中,最後出現的一顆彗星。

  尤三姐意欲掙破封建羅網,追求自主的婚姻幸福,她主動對柳湘蓮示愛,柳湘蓮也以鴛鴦劍相贈;柳湘蓮雖是書中較為正氣的角色,無奈也是混蛋一個,他聽了旁人的讒言,以為尤三姐是淫奔女,意欲毀婚,可憐尤三姐「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以鴛鴦劍自刎了結自己。她簡單、她洒脫、她堅決、她潑辣,她要就要,死就死,她是為理想而死的殉道者,她是《紅樓夢》裡最富反抗精神的烈女。

  楊過是金庸小說裡最桀驁不訓的人物,在南宋道學思想之下,他欲易師為妻,直與亂倫無異;但他驕傲、他任性、他深情、他執著,他無視禮法、他不顧物議,他愛就愛上了,縱使與天下為敵,他仍是要愛。他有意識地進行反抗,雖然弄得自己傷痕累累,他仍無怨無悔。相較之下,小龍女始終不知世事、一派純真,她不知輿論、不識人情,她似乎始終沒有感受到外界對他們愛情的非難;她的奮鬥和楊過相比之下,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尤三姐敢愛敢恨,楊過也敢愛敢恨,兩人都是一身傲骨,不顧天下物議,他們都有「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氣概;這樣的兩人不是一對,只怕連月老都要跳出來抗議了!

  以上所舉,不過犖犖大者,筆者心中尚有許多對佳偶,限於篇幅,不能一一表述。如果你也愛看《紅樓夢》,如果你也嗜讀金庸小說,如果你心中也和筆者一樣有遺憾,何妨試著配對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