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版《碧血劍》回目大公開
 

  從舊版《碧血劍》回目聯句說起

  梁羽生署名「佟碩之」寫的〈金庸梁羽生合論〉(發表於1966年)一力揚梁抑金,其中一項是評金庸小說的回目:

  金庸很少用回目,《書劍》中他每一回用七字句似是「聯語」的「回目」,看得出他是以上一回與下一回作對的,偶而有一兩聯過得去,但大體說來,經常是連平仄也不合的。就以《書劍》第一二回湊成的回目為例,「古道駿馬驚白髮;險峽神駝飛翠翎」,「古道」「險峽」都是仄聲,已是犯了對聯的基本規定了(《碧血劍》的回目更差,不舉例了)。大約金庸也發現作回目非其所長,《碧血劍》以後諸作,就沒有再用回目,而用新式的標題。

  到了1975年《書劍恩仇錄》的修訂本出版時,金庸對此略作回應:

  ……對詩詞也是一竅不通,直到最近修改本書,才翻閱王力先生的《漢語詩格律》一書而初識平平仄仄。……本書的回目也做得不好。本書初版中的回目,平仄完全不協,現在也不過略有改善而已。

手頭上的舊版《碧血劍》共二十五回,回目是:

  嘆息生民苦,跋涉世道難。
  三尺託童稚,八方會俊英。
  重重遭大難,赳赳護小友。
  窮年傳拳劍,長日迷楸枰。
  絕頂來怪客,密室讀奇文。
  水秀花寂寂,山幽草青青。
  懷舊鬥五老,仗義奪千金。
  柔腸泯殺機,俠骨喪奸謀。
  指撥算盤間,睡臥敵陣中。
  情妒情原切,嬌嗔愛始真。
  仗劍解仇紛,奪信見奸謀。
  瀟洒破兩儀,談笑發五招。
  無意逢舊侶,有心覓奇珍。
  冀魯群盜集,燕雲大豪爭。
  險峽收萬眾,泰山會群英。
  鬧席擲異物,釋愆贈靈丹。
  同氣結金蘭,助威奪紅衣。
  竟見此怪屋,乃入於深宮。
  虎虎施毒掌,盈盈出鐵手。
  深宵發桐棺,破曉試蛇劍。
  怨憤說舊日,憔悴異當時。
  碧血染寶劍,黃甲入名都。
  兇險如斯乎,怨毒甚矣哉。
  群彥聚西獄,眾豪泛南海。

  這些聯句的整體水平當然不合格,所以金庸自言「平仄完全不協」,而詞性的對仗也是不通的多、通的少。以日後金庸作詩填詞的水平來說,這二十五回聯句的總成績可以說是狗屁不通,我覺得第二十四回最為刺眼。我們研究金庸小說應該實是求事,不拍馬屁,引錄這些回目,只不過要見證金庸不合格時的成績是甚麼個模樣。而金庸也沒有跟「佟碩之」一般見識,人家的惡評有其道理,暫時打不過,只好回家「閉門苦練」,「日後再找回這場子」(神鞭鄧八公語)。

  比較一下新舊版《碧血劍》的回目聯句,就知道金庸在不足二十年內的進步有多大,因此我要在箋注新版《碧血劍》回目之前,將舊的先列出來給讀者打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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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律詩中的聯句和對聯有些微不同,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對聯的格律要求比詩中的聯句嚴格得多。金庸並沒有說學作對聯,只說翻閱《漢語詩格律》,當中的細微凹凸處相信「佟碩之」是沒有留意到。

  在未看梁羽生的水平之前,不如先看看更古老一點的小說。

  《紅樓夢》第一回是「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如果用到對聯的規格去糾繩曹雪芹,那麼這個回目聯句也不通。從詞性的對仗來講,通靈是虛詞,閨秀是人物,當然對不上。雖則這通靈是通靈寶玉的簡稱,後來隨賈寶玉降生世上,但是珍寶對人物還是不通,而夢幻對風塵也不妥當。至於句腳方面,靈字平聲,秀字仄聲,亦不合對聯的最基本韻律。回目的功能是介紹那一回的內容,不是作對聯。不過話分兩頭,曹雪芹的詩作造詣極高,那是題外話了。

  《三國演義》的回目更馬虎,如第五十一回的「曹仁大戰東吳兵,孔明一氣周公瑾」就是。但也有對仗不錯的,如第七十一回的「占對山黃忠逸待勞,據漢水趙雲寡勝眾」,這聯句的句腳上平下仄,也是不合對聯的格律,若當作聯句就不算出錯,而且黃忠斬夏侯淵在前,趙雲偃旗息鼓破曹操在後,也是無法改動。

  梁羽生的作品又如何呢?過不過得去呢?隨手拈來梁羽生《白髮魔女傳》頭十回的回目:

  鐵矢神弓,少年扶巨宦。金鞍寶馬,大盜震虛聲。
  震動京華,驚傳梃擊案。波翻大內,巧遇夜行人。
  手足相殘,深宮騰劍氣。恩仇難解,古洞結奇緣。
  七絕陣成空,大奸授首。卅年情若夢,石壁留經。
  平地波瀾,奸人施毒手。小城烽火,密室露陰謀。
  月夜訴情懷,孽緣糾結。荒山鬥奇士,劍掌爭雄。
  劍譜惹奇災,風波疊起。掌門承重托,誤會橫生。
  謙謝掌門,情緣難斬斷。難收覆水,恨意未全消。
  江湖術士,施詐騙紅丸。穎異少年,有心求劍訣。
  劍術通玄,天山傳俠客。京華說怪,內苑出淫邪。

  念誦起來,比起舊版《碧血劍》的回目順口,但是也不見得很合對聯的平仄要求。如第一回(鐵矢神弓)的平仄是: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第二句「仄平平仄仄」就不合律了。第二回(震動京華)的平仄更不協:仄仄平平,平平仄平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問題也是出在第二句。如果能將「少年扶巨宦」和「驚傳梃擊案」都改成「平平平仄仄」才合律。

  可是對聯不單止要講韻律(平對仄,仄對平),還得要講詞性的對仗(實對實,虛對虛等等)。鐵弓對金鞍,少年對大盜都可以,但是神弓是器具、寶馬是走獸;巨宦是人物,虛聲是虛詞,就不合筍頭了。

  所以粗略看梁羽生的回目對聯與舊版《碧血劍》回目聯句的水平,其實該算是同一個級數,就是不合格的級數,至於高下也不必再去細分。因為後來金庸發奮讀書,梁羽生卻原地踏步,《碧血劍》已經重生,《白髮魔女傳》卻還是老模樣。

  古人說「一謙四益」,所以有十分功夫只說八分話通常會比較安全,就好像金庸說自己的詩詞是「初學者全無功力的習作」,那真是「諸葛一生唯謹慎」了。

  三十多年前梁羽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去做這篇文章,但是恐怕不能夢見老朋友這樣一日千里,這或可算是「卅年情若夢」吧!然而白紙黑字寫下來的文字就是鐵案難翻,大詩人Jimmy TU說得好:「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豈可忽哉!

  或許梁羽生沒有想過「金庸小說研究」會在二十世紀末成為「顯學」,想不到有人會翻他的舊帳,也想不到當年的頂包人羅先生不甘長「喫死貓」,終於與「佟碩之」劃清界線吧!

(潘按:Jimmy TU 是北俠郭靖最喜歡的作家,TU是香港慣用的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