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羅衫動紅燭移
 

一:詠柘枝舞妓

  平鋪一合錦筵開,連擊三聲畫鼓催。紅蠟燭移桃葉起,紫羅衫動柘枝來。
  帶垂鈿胯花腰重,帽轉金鈴雪面迴。看即曲終留不住,雲飄雨送向陽臺。

白居易〈柘枝妓〉

二:奇怪的對聯

  金庸在《飛狐外傳》後記中說道:「要寫一個『不為美色所動、不為哀懇所動、不為面子所動』的英雄。」胡斐為了鍾阿四一家的血仇,由廣東南海縣佛山鎮窮追鳳天南到北京。鳳天南送上巨宅求和,胡斐原本不肯接受,但是一來為免「嬌怯怯」的二妹程靈素給黃豆般大的雨水淋壞,二來也好聽聽夢中情人沒來由地三翻四次出手救鳳天南的原因,只好暫且留下避雨,宅中的書房裡卻有一副似是詠袁紫衣的對聯:

  當下三人走到書房之中,書僮點了蠟燭,送上香茗細點,退了出去。這書房陳設甚是精雅。東壁兩列書架,放滿了圖書。西邊一排長窗,茜紗窗間綠竹掩映,隱隱送來桂花香氣。南邊牆上挂著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圖;一幅對聯,是祝枝山的行書,寫著白樂天的兩句詩:「紅蠟燭移桃葉起,紫羅衫動柘枝來。」

胡斐心中琢磨著袁紫衣那幾句奇怪的言語,那裡去留心甚麼書畫?何況他讀書甚少,就算看了也是不懂。程靈素卻在心中默默念了兩遍,瞧了一眼桌上的紅燭,又望了一眼袁紫衣身上的紫羅衫,暗想:「對聯上這兩句話,倒似為此情此景而設。可是我混在這中間,卻又算甚麼?」

三人默默無言,各懷心事,但聽得窗外雨點打在殘荷竹葉之上,淅瀝有聲,燭淚緩緩垂下。程靈素拿起燭台旁的小銀筷,挾下燭心,室中一片寂靜。

胡斐自幼飄泊江湖,如此伴著兩個紅妝嬌女,靜坐書齋,卻是生平第一次。

《飛狐外傳》第十四章〈紫羅衫動紅燭移〉

  胡斐始終是個大男人,於感情事不及兩個紅妝嬌女的細心,白居易這兩句詩恐怕不會在他心中留下任何雪泥鴻爪。這一回的結尾,程靈素說:「兩隻鳳凰都給了我大哥!」袁紫衣卻道:「終不能兩隻鳳凰都給了他!」似是作者預告了結局。

三:柘枝舞詩

  巨宅是鳳天南新買的,這傢伙是個俗人,不知舊主是甚麼人,藏得有董其昌的畫、祝枝山的字。柘枝是一種以鼓伴奏的舞蹈,唐人甚喜之,劉禹錫有一首〈和樂天柘枝〉:

柘枝本出楚王家,玉面添嬌舞態奢。
鬆鬢改梳鸞鳳髻,新衫別識鬥雞紗。
鼓催殘拍腰身軟,汗透羅衣雨點花。
畫筵曲罷辭歸去,便隨王母上煙霞。

  表演柘枝舞的女藝人來去匆匆,便更惹人懸念,白居易說「雲飄雨送向陽臺」,劉禹錫遂以「便隨王母上煙霞」來和。袁紫衣和程靈素是一濃一淡的兩隻鳳凰,《外傳》一曲既終,便當人散。

  《全唐詩》有舞柘枝女的詩一首,題為〈獻李觀察〉:

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脫蠻靴出絳幃。
誰是蔡邕琴酒客,魏公懷舊嫁文姬。

 李翱答詩云:

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
滿座繡衣皆不識,可憐紅臉淚交垂。

  李翱這時任山南東道節道使,在長沙遇到這位舞柘枝女。此女是詩人韋應物的愛姬所生,因為家道中落,當了職業舞踏員。這詩用了蔡文姬的典,是一顆待嫁的心,魏公即曹操。韋應物曾任蘇州刺史,所以詩中稱之為姑蘇太守。說到姑蘇,讀者必會想到《天龍八部》的姑蘇慕容家。李翱以與韋家有姻親關係,便在幕僚中為她擇婿。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版本,兩首詩的先後次序倒置。後一首題為〈潭州席上贈舞柘枝妓〉,說是李翱的幕客殷堯藩所作,李翱見詩之後,細問其事,便為故人之女完婚。前一首〈贈李觀察〉卻說是舒元輿知道這事之後寫了贈給李翱,題為〈贈李翱〉。

  前一版本更有戲劇性。青娥女有詩才,對自己的前途比較主動。後一版本卻較為合理,但是關鍵人物變成殷堯藩,故事不夠曲折。讀者諸君可以依照個人喜好選擇。金庸借白居易〈柘枝妓〉的曼舞詠袁紫衣的美態,可惜袁紫衣福薄,不似韋應物的女兒能夠落葉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