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過陣的躺屍劍法
 

一:王維兩首詩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吏,都護在燕然。

王維《使至塞上》

  萬國仰宗周,衣冠拜冕旒。
  玉乘迎大客,金節送諸侯。
  祖席傾三省,褰幃向九州。
  楊花飛上路,槐色蔭通溝。
  來預鈞天樂,歸分漢主憂。
  宸章類河漢,垂象滿中州。

王維《奉和聖製暮春送朝集使歸郡應制》


二:孤煙因何直?

  「戚長發版躺屍劍法」各招之中,只有這「大母哥鹽失,長鵝鹵翼圓」是金庸沒有解釋過「劍意」,狄雲在獄中使過:

  狄雲俯身搶起,呼呼呼連劈三刀,他手上雖無勁力,但以刀代劍,招數仍是頗為精妙。一名肥胖的獄卒仗刀直進,狄雲身子一側,一招「大母哥鹽失,長鵝鹵翼圓」(其實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單刀轉了個圓圈,刷的一刀,砍在他腿上。那獄卒嚇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連城訣》第二回〈牢獄〉


  只是轉個圓圈而已,那麼「大母」與「哥」在攪甚麼鬼,是誰人失了鹽?又長又圓的鹵鵝翼是誰人烹製?失了鹽,對烹製鹵鵝翼這件大事又會有甚麼影響?有誰會因為失鹽而被罰不得吃鹵鵝翼嗎?爸爸呢?弟弟呢?

  凡此種種,都沒有答案,成為《連城訣》全書中最大的不解之謎。戚長發是怎樣講解這招的劍意呢?真是耐人尋味!   原詩是詩人出使塞外時所作。單車孤身出訪塞外,途經居延屬國。屬國是漢代的產物,秦滅六國後,全國地方政制行郡縣制。漢代秦而恢復封建,行郡國制,後來版圖擴張,原來周邊的小國向大漢稱臣,國號不廢,所以稱為屬國。

  詩人以蓬草自擬,唐代武功鼎盛,重振漢家聲威,漢塞即是唐塞。

  大漠上的孤煙,或云是狼糞燒出來的烽火,這事《書劍恩仇錄》算是有出現過。問題是王維當使者出塞,無緣無故,又有誰在亂燒烽火?又不是如周幽王為博美人褒姒一笑而要來個「烽火戲諸侯」的節目。

  後人實地考證,認為王維所見的不是烽火。莫要以為沙漠風小,吹不散烽煙,這孤煙便要直。這「煙」不是狼煙,而是「沙塵暴」!原來甘肅新疆一帶有一種迴風,在天晴溫暖的日子,空氣旋渦夾著沙塵卷起,形成煙柱,從地上冒起,向空中伸展,氣象學上叫塵卷風。如在遠處見到,就是「孤煙直」了。

  居延和燕然山在今日的內蒙古、蕭關在寧夏,但是王維這次出塞其實是到甘肅,可見「文人多大話」。東漢竇憲大破匈奴北單于,在和帝永元元年(89)登燕然山勒石紀功而還。竇憲是章帝竇皇后(後來的竇太后)的哥哥,是東漢第一位當權的外戚,但是和帝卻不是竇太后所生,在永元四年便殺了這個「舅舅」。

  都護是指漢宣帝時置的西域都護,管理邊務,唐朝則有大都護。《鹿鼎記》第四十八回〈都護玉門關不設,將軍銅柱界重標〉,讀者當不會陌生。

三:廟堂文學

  然後是將敬人的招式說成是罵人:

  孫均沉默寡言,常常整天不說一句話,上以能潛心向學,劍法在八同門中最強。他見師兄弟推己出馬,當即長劍一立,低頭躬身,這一招叫做「萬國仰宗周,衣冠拜冕旒」,乃是極具禮的起手劍招。但當年戚長發向狄雲說劍之時,卻將這招的名稱說做「飯角讓粽臭,一官拜馬猴」。意思是說:「我是好好的大米飯,你是一只臭粽子,外表上讓你一下,恭敬你一下,我心裡可在罵你!我是官,你是猴子,我拜你,是官拜畜生。」狄雲見他施出這一招,心下更怒,當下也是長劍一立,低頭躬身,還了他一招「飯角讓粽臭,一官拜馬猴」,針鋒相對,毫不甘示弱。

《連城訣》一回〈鄉下人進城〉

    這兩句的劍意就很清楚了。

  到了今時今日,還有一些以研究文學謀生的大學教授說金庸小說是「通俗小說」,入不得「文學殿堂」云云。「飯角讓粽臭,一官拜馬猴」就不折不扣的是「廟堂文學」,用作歌功頌德。讀者見有「奉」字、「聖」字,必定想得出是皇帝叫他做的詩,這個皇帝就是唐玄宗。地方的朝集使到京師吃喝玩樂,事後回家,王維便寫了這首四平八穩的詩。

  宗周借指唐代的京城長安。衣冠指搢紳、士人,不是說普通人不得穿衣,但是禮冠卻只給有身份的人戴。冕是禮帽,旒是禮帽前後端垂下的穿玉絲繩。冕旒原本是古代尊貴的禮帽,後來成為天子代稱。

  王維另有一首〈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有一句「萬國衣冠拜冕旒」,大同小異。這「一官拜馬猴」,正是王維的老把戲,看來此人真的不喜歡做官。

  乘是大車。節是符節,即朝廷給使者或發兵用的憑證。   祖席不是爺爺請吃飯,而是送別宴。三省是門下省、中書省和尚書省,既然有飯吃,所有衙門的官員都賞面出席。

  讀者對「鈞天」當不陌生,《天龍八部》靈鷲宮飄渺九天中就有「鈞天部」,逍遙派「天山六陽掌」亦有一式叫「陽歌天鈞」。「鈞天樂」就如杜甫說的「此曲祗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要朝拜天子才有機會飽耳福。做官「總也不能吃飯不幹事」(小玄子語,見《鹿鼎記》第四十三回〈身作紅雲長傍日,心隨碧草又隨風〉),回到地方是要給皇帝分憂。

  宸章是皇帝做的文章。河漢是指天上的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