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時稀隔別多!
 

一.《少年遊》

  含羞倚醉不成歌,纖手掩香羅。偎花映燭,偷傳深意,酒思入橫波。
  看朱成碧心迷亂,翻脈脈、斂雙蛾。相見時稀隔別多。又春盡、奈愁何?

張耒《少年遊》

二.筆跡鑑證

  馬夫人康敏一心要害段正淳,結果陰差陽錯,變成阿朱自作聰明的錯去代父填命。蕭峰失手打死了阿朱之後,心灰意懶之極,終於決定一死殉情,這首《少年遊》卻救了他一命:

  ……目光所到之處,只見壁間懸著一張條幅,寫得有好幾行字,順著看下去:
  「含羞倚醉不成歌,纖手掩香羅。偎花映燭,偷傳深意,酒思入橫波。看朱成碧心迷亂,翻脈脈,斂雙蛾。相見時稀隔別多。又春盡,奈悉何?」
  他讀書無多,所識的字頗為有限,但這闋詞中沒什麼難字,看得出是一首風流艷詞,好似說喝醉了酒含羞唱歌,怎樣怎樣,又說相會時刻少,分別時候多,心裡發愁。他含含糊糊的看去,也沒心情去體會詞中說些什麼,隨口茫茫然的讀完,見下面又寫著兩行字道:
  「書少年遊付竹妹補壁。星眸竹腰相伴,不知天地歲月也。大理段二醉後狂塗。」
  蕭峰喃喃的道:「他倒快活。星眸竹腰相伴,不知天地歲月也。大理段二醉後狂塗。大理段二,嗯,這是段正淳寫給他情人阮星竹的,也就是阿朱她爹爹媽媽的風流事。怎地堂而皇之的掛在這裡,也不怕醜?啊,是了,這間屋子,段正淳的部屬也不會進來。」
  ……
  ……眼光又向壁上的條幅一瞥,驀地裡跳將起來,「啊喲」一聲叫,大聲道:「不對,不對!這件事不對!」
  走近一步,再看條幅中的那幾行字,只見字跡圓潤,儒雅洒脫。他心中似有一個聲音在大聲道:「那封信!帶頭大哥寫給汪幫主的信,信上的字不是這樣的,完全不同。」

《天龍八部》第二十三回〈塞上牛羊空許約〉

  於是乎,蕭峰便知道「帶頭大哥」不是段正淳:

  他自從知道了「帶頭大哥」是段正淳後,心中的種種疑團本已一掃而空,所思慮的只是如何報仇而已,這時陡然間見到了這個條幅,各種各樣的疑團又湧上心頭:「那封書信若不是段正淳寫的,那麼帶頭大哥便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卻又是誰?馬夫人為什麼要說假話騙人,這中間有什麼陰謀詭計?我打死阿朱,本是誤殺,阿朱為我而死卻是心甘情願。這麼一來,她的不白之冤之上,再加上一層不白之冤。我為什麼不早些見到這個條幅?可是這條幅掛圖在廂房之中,我又怎能見到?倘若始終不見,我殉了阿朱而死,那也是一了百了,為什麼偏偏早不見,遲不見,在我死前片刻又見到了?」

  「北喬峰」確是心堅如鐵的男子漢,理智勝於感情,這樣蕭峰便不能一死殉情。

三.大理段二的少年遊

  這「相見時稀隔別多」,正是段正淳對待情婦姘頭的寫照:

  阮星竹聽到了腳步聲,卻分辨不出,一心只道是段正淳,叫道:「段郎,段郎!」快步迎出。阿紫跟了出來。
  朱丹臣一躬到地,說道:「主公命屬下前來稟報,他身有急事,今日不能回來了。」
  阮星竹一怔,問道:「什麼急事?什麼時候回來?」朱丹臣道:「這事與姑蘇慕容家有關,好像是發現了慕容公子的行蹤。主公萬里北來,為的便是尋找此人。主公言道:只待他大事一了,便來小鏡湖畔相聚,請夫人不用掛懷。」阮星竹淚凝於眶,哽嚥道:「他總是說即刻便回,每一次都是三年、五年也不見人面。好容易盼得他來了,又……」

《天龍八部》第二十三回〈塞上牛羊空許約〉

  阮星竹只是三年、五年的不見人面,已經是大大的優待,算是最為寵幸,其他像秦紅綿、甘寶寶、康敏等人,都是一別十多年。

  在段二的芸芸情婦之中,只康敏的蕩婦性格最與段郎匹配,所以二人最放浪形骸,情話也最露骨,比起條幅高掛更「不怕醜」:

  蕭峰再向窗縫中看去,只見馬夫人已坐在段正淳身旁,腦袋靠在他肩頭,全身便似沒了幾根骨頭,自己難以支撐,一片漆黑的長髮披將下來,遮住了段正淳半邊臉。她雙眼微開微閉,只露出一條縫,說道:「我當家的為人所害,你總該聽到傳聞,也不趕來瞧瞧我?我當家的已死,你不用再避什麼嫌疑了吧!」語音又似埋怨,又似撒嬌。

  段正淳笑道:「我這可不是來了麼?我一得訊息,立即連夜動身,一路上披星戴月、馬不停蹄的從大理趕來,生怕遲到了一步。」馬夫人道:「怕什麼遲到了一步?」段正淳笑道:「怕你熬不住寂寞孤單,又去嫁了人。我大理段二豈不是落得一場白白的奔波?教我十年相思,又付東流。」馬夫人啐了一口,道:「呸,也不說好話,編排人家熬不住寂寞孤單,又去嫁人?你幾時想過我了,說什麼十年相思,不怕爛了舌根子。」
  段正淳雙臂一收,將她抱得更加緊了,笑道:「我要是不想你,又怎會巴巴的從大理趕來?」馬夫人微笑道:「好吧,就算你也想我。段郎,以後你怎生安置我?」說到這裡,伸出雙臂,環抱在段正淳頸中,將臉頰挨在他面上,不住輕輕的揉擦,一頭秀發如水波般不住顫動。

  段正淳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往後的事兒,提他幹麼?來,讓我抱抱你,別了十年,你是輕了些呢,還是重了些?」說著將馬夫人抱了起來。

  馬夫人道:「那你終究不肯帶我去大理了?」段正淳眉頭微皺,說道:「大理有什麼好玩?又熱又濕,又多瘴氣,你去了水土不服,會生病的。」馬夫人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嗯,你不過是又來哄我空歡喜一場。」段正淳笑道:「怎麼是空歡喜?我立時便要叫你真正的歡喜。」

《天龍八部》第二十四回〈燭畔鬢雲有舊盟〉

  如此「不怕醜」的情話,也真的只能對康敏講,這「今朝有酒今朝醉」,正正是大理段二「不知天地歲月」「少年遊」的註腳,「酒思入橫波」的「舊盟」,與「往後的事兒」一樣處理,「提他幹麼」?

  康敏不似段正淳其他情婦姘頭那般蠢笨,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便揭破了大理段二的臉皮。

  又春盡,奈愁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