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一.八句佛偈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飛狐外傳》第二十一回〈恨無常〉

二.生離?死別?

  胡斐彈刀清嘯,心中感慨,還刀入鞘,將寶刀放回土坑之中,使它長伴父親於地下,再將程靈素的骨灰壇也輕輕放入土坑,撥土掩好。
  圓性雙手合十,輕念佛偈: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念畢,悄然上馬,緩步西去。
  胡斐追將上去,牽過駱冰所贈的白馬,說道:「你騎了這馬去吧。你身上有傷,還是……還是……」圓性搖搖頭,縱馬便行。
  胡斐望著她的背影,那八句佛偈,在耳際心頭不住盤旋。
  他身旁那匹白馬望著圓性漸行漸遠,不由得縱聲悲嘶,不明白這位舊主人為什麼竟不轉過頭來。
           《飛狐外傳》第二十一回〈恨無常〉

三.借佛經拒婚

  圓性唸的八句佛偈,來自兩部佛經。前四句由西晉的竺法護法師譯的《佛說鹿母經》剪裁而成: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合會有別離,無常難得久。
  今我為爾母,畬ㄓㄕ菻O。生世多畏懼,命如露著草。

  後四句出自唐代義淨法師(635-713)譯的《佛說妙色王因緣經》: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金庸小說中有兩段女尼思凡的情節比較重要,一是《笑傲江湖》中儀琳對令狐沖的單相思,一是《飛狐外傳》中圓性和胡斐的兩情相悅。圓性在胡一刀墳前的剖白說明了小尼姑的真正心聲:

  ……(圓性)輕輕的道:「倘若當年我不是在師父跟前立下重誓,終身伴著你浪跡天涯,行俠仗義,豈不是好?唉,胡大哥,你心中難過。但你知不知道,我可比你更是傷心十倍啊?」
           《飛狐外傳》第二十一回〈恨無常〉

  人家心曲既表,胡斐自然不再拖拖拉拉,單刀直入:

  ……胡斐心中如沸,再也不顧忌什麼,大聲道:「袁姑娘,我對你的一片真心,你也決非不知。你又何必枉然自苦?我跟你一同去稟告尊師,還俗回家,不做這尼姑了。你我天長地久,永相廝守,豈不是好?」
           《飛狐外傳》第二十一回〈恨無常〉

  圓性不能與胡斐在一起的「官方」原因說清楚了,那八句佛偈雖然饒有深意,卻未免文不對題。圓性並不是畏懼由愛所生的憂和怖,乃是礙於當年的重誓。其實很喜歡胡大哥「當家作主」:

  圓性道:「你只管往西闖,不用顧我。我自有脫身之策。」胡斐胸口熱血上湧,喝道:「咱倆死活都在一塊!你胡說些什麼?跟著我來。」圓性被他這麼粗聲暴氣的一喝,心中甜甜的反覺受用,自知重傷之餘,不能使動軟鞭,於是一提著繩,縱馬跟在胡斐身後。……
           《飛狐外傳》第二十一回〈恨無常〉

  胡斐是熱腸人,提議一同去找圓性的師父求情,實乃對症下藥。圓性最終還是拒絕,我個人寧願相信圓性自忖傷重難癒、命不久矣,才有引用佛經來退婚。

  這《佛說鹿母經》的故事,一燈老和尚曾經說給小龍女聽,那一次也是楊過第一回驚覺自己與小龍女並不是那麼的心意相通。這事楊過自知,原本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畢竟再恩愛的夫妻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對方,只是個別過度褒美楊龍戀的讀者卻不甚知!

  圓性唸的這後四句佛偈,郭襄也曾聽覺遠唸過。為了要請教怎樣離於愛,好得以無憂無怖,令得覺遠犯規,再以鐵羅漢轉贈張君寶,便揭開以後一連串風波的序幕。結果直到覺遠圓寂,郭襄還是沒有機會問個明白,還要再天涯思君二十年,長憂大怖二十年,俞蓮舟說她「在四十歲那年忽然大徹大悟,便出家為尼」,真是不明真相!

四:借如生死別,安得長苦悲?

  胡斐向圓性簡述程靈素捨身救己的事,圓性說要「去」,胡斐問「哪裡去」,圓性答道:「借如生死別,安得長苦悲?」這兩句詩出自元稹《決絕詞》三首之一:

乍可為天上牽牛織女星,不願為庭前紅槿枝。
七月七日一相見,故心終不移。
那能朝開暮飛去,一任東西南北吹。
分不兩相守,恨不兩相思。
對面且如此,背面當何知。春風撩亂伯勞語,此時拋去時。
握手苦相問,竟不言後期。君情既決絕,妾意已參差。
借如死生別,安得長苦悲。

  人生離合無常,紅槿枝雖則近在咫尺,面對面時甚麼相守相思的諾言,終究未必靠得住。倒還是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的約會來得實在,心堅不移。人言不信,春風不解語,伯勞鳥明年真的會飛回來嗎?一方決既絕不言後期,另一方只好慧劍斬情絲。

  可惜慧劍無靈,情絲難斷。
  借如生死別,安得長苦悲!

  元稹的原意與金庸筆下胡斐圓性不能結合的情況並不一樣,只有「決絕」相同。至於將死生改為生死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