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足道撫長劍──縱活千載,亦復何益?
 

  難覓知音的中年人與美貌聰慧的少女萍水相逢,美少女家學淵源,信口品評,句句中節,遂令那個文武雙全的中年人引為生平知己。

  這樣的情節在《射鵰英雄傳》有陸乘風遇黃蓉於太湖,在《倚天屠龍記》有何足道識郭襄於少室山。這兩段情節的文字都非常精彩,合情合理。所不同者,在於太湖上一聚之時陸乘風年過四十,早已成家,兒子也比年方十五六的黃蓉大了好幾歲,而「黃老弟」又與小情人「郭哥哥」同游;何足道卻只三十左右,是「新進」的中年人,而一人一驢的「小東邪」郭襄也有十九歲了,於是乎西域狂生便為了中土美女一曲《考槃》而種下深情。

  何足道長居崑崙,以琴、劍、棋三絕負有盛名,人稱「崑崙三聖」。三聖者自以琴聖為先,劍法與棋藝易於鑑別高下,唯獨是琴音,必須知音人方才懂得欣賞,否則便只是對牛彈琴而已:

  那人隨手在琴弦上彈了幾下短音,仰天長嘆,說道:「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世間苦無知音,縱活千載,亦復何益?」……

  難怪鍾期一死,伯牙便以無人能識高山流水之妙而傷心碎琴。

  何足道吟的這幾句詩,出自李白的《扶風豪士歌》:

  洛陽三月飛胡沙,洛陽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如亂麻。我亦東奔向吳國,浮雲四塞道路賒。東方日出啼早鴉,城門人開掃落花。梧桐楊柳拂金井,來醉扶風豪士家。扶風豪士天下奇,意氣相傾山可移。作人不倚將軍勢,飲酒豈顧尚書期。雕盤綺食會眾客,吳歌趙舞香風吹。原嘗春陵六國時,開心寫意君所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脫吾帽,向君笑。飲君酒,為君吟。張良未逐赤松去,橋邊黃石知我心。

  唐代的扶風郡,就是漢代的右扶風。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合稱三輔,是西漢的政治中心,蜀漢名將馬超就是右扶風人。據說此詩作於唐玄宗天寶十六年,在安史之亂的初期,當時安祿山佔據了唐室的東都洛陽。

  趙國平原君、齊國孟嘗君、楚國春申君、魏國信陵君合稱戰國四公子,當時養士風氣甚盛,四公子都號稱有三千食客,食客平日只管吃喝,主家有事的時候便要報恩,即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之意。張良是漢高祖劉邦的重要謀臣,與蕭何、韓信合稱漢初三傑。張良曾在下邳遇黃石公,得其傳授《三略》,加入劉邦的集團,為其「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後來天下大定,托詞跟赤松子學道,辭官歸隱,沒有給皇帝鬥垮鬥臭。

  金庸給何足道吟撫劍揚眉的三句,自是抒發其高才未為世用之意。撫劍而歌,才加上戰國四公子,當然要令人想起「彈劍而歌」的馮驩。

  馮驩投到孟嘗君門下而無作為,高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然後不滿之詞又逐步升級為「出無輿」與「無以為家」,令孟嘗君頗為不悅。鋏就是劍把。後來的事,讀者都很清楚,馮驩為孟嘗君到薛邑收債,卻把借據當眾燒毀,幫孟嘗君收買人心,起初孟嘗君很不高興,後來落難的時候得到薛人的幫助復位,才懂得感激馮驩的高瞻遠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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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襄以《考槃》相贈,說出了狂生何足道的心事,令這個崑崙三聖大是感激,遂以郭襄為生平第一知音,另譜新曲相贈:

  郭襄只聽了幾節,不由得又驚又喜。原來這琴曲的一部分是自己奏過的《考檗》,另一部分卻是秦風中的《蒹葭》之詩,兩曲截然不同的調子,給他別出心裁的混和在一起,一應一答,說不出的奇妙動聽,但聽琴韻中奏著:「考檗在澗,碩人之寬。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碩人之寬,碩人之寬……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獨寐寤言,永矢勿諼,永矢勿諼……」郭襄心中驀地一動:「他琴中說的『伊人』,難道是我麼?這琴韻何以如此纏綿,充滿了思慕之情?」想到此處,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只是這琴曲實在編得巧妙,《考檗》和《蒹葭》兩首曲子的原韻絲毫不失,相互參差應答,卻大大的豐瞻華美起來。她一生之中,從未聽到過這樣的樂曲。

  「離離」是指事物分列得很清楚,有分散、陳列之意。白居易的《賦得古原草送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當中的離離用作形容原上之草,自是還有繁茂之貌的意思。

  清水與白石原本處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偶一相逢,正如何足道與郭襄之聚散匆匆。入寺之前,何足道與郭襄有約:

  「就是這樣,剛才的曲子沒彈完,回頭我好好的再彈一遍給你聽。」

  可惜何足道把話說得滿了,這一回頭,已是百年身,結果十招之內打不敗張君寶,只好對自己踐諾而終生不履中土。「白石」有意,「清水」無情,「清水白石何離離」,郭襄這位依人當然不肯遠赴崑崙可再聽這首情意纏綿的《蒹葭考槃》。

  「為伊消得人憔悴」。緣生即會,緣盡則散。既緣盡於斯,此後難免悔恨綿綿無限。為甚麼要狂言:「好小子,咱們來比劃比劃,你只須接得我十招,何足道終身不履中土」呢?

  「疏狂」的代價可真不輕,然而終生不見亦有不見的好,儘可對水伊人留下悽美的回憶,畢竟「清水」總是不會心繫「白石」。此狂生之「長臉深目,瘦骨稜稜」始終賽不過彼狂生之「劍眉入鬢,鳳目生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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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
  考槃在阿,碩人之薖。獨寐寤歌,永矢弗過。
  考槃在陸,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
《詩.衛風.考槃》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詩.秦風.蒹葭》

  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堙C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鳳棲梧》柳永

潘按:
槃即是快樂,全詩寫那位「碩人」志行高潔,自得其樂。
蒹葭是蘆葦,全詩就如金庸所言,是寫「一個狷介的狂生在山澤之中漫游,遠遠望見水中小島站著一個溫柔的少女,於是不理會山隔水阻,一股勁兒的過去見她」。
「清水白石何離離」本是水清石現之意,即成語所謂「水落石出」,版主借「離離」兩字「郢書燕說」一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