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劍》回目聯句箋注
 

第一回 危邦行蜀道,亂世壞長城

  這一回寫僑居浡泥國的張朝唐帶了書僮張康,跟隨老師回故土求取功名。海外遺民、落拓儒士仰慕中華上邦,回歸故土,結果飲恨而終。張朝唐主僕與萍水相逢的楊鵬舉被官兵誣為盜賊,幸得「山宗」眾人打救。上句就是指此。
  危邦的典,出自《論語.泰伯》: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古人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張朝唐的老師跟上世紀中葉許多心存故國的海外華人有相同的不幸遭遇。但那裡是危邦?恐怕也真沒有誰能說得出一個確實的答案。

  蜀道的典,是李白的《蜀道難》:「噫,吁,戲!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
青天。」

  下句是指崇禎帝枉殺袁崇煥而自毀長城。

  「長城」是南北朝時南朝劉宋大將檀道濟(?-436)的典。檀道濟本是東晉北府兵的名將,後來成為宋武帝劉裕(356-422)篡晉的佐命元勳,自詡為「萬里長城」,時人則以司馬懿比擬。

  宋文帝劉義隆(407-453)在元嘉十三年(436)殺檀道濟及其親信,因為當其時宋文帝有重病,他老爸篡晉,便怕檀道濟也依樣葫蘆。檀道濟被收押時憤然將頭巾擲在地上,說道:「乃壞汝萬里長城!」後來到了元嘉二十七年(450),魏人兵臨城下,宋文帝就後悔了,言道:「檀道濟若在,豈使胡馬至此!」

  這個張朝唐的角色在舊版《碧血劍》是大名鼎鼎的侯朝宗(1618-1654),修訂時可能覺得不合用,就刪掉了侯朝宗,另創一個「海外華僑」,還加插了浡泥國主來朝的一段。於是乎《碧血劍》便以「華僑回國」開始,「移民海外」作結。

  侯朝宗名方域,朝宗是他的字,孔尚任(1648-1718)的名劇《桃花扇》就是講他和錢塘名妓李香君的故事,讀者如不善忘,當記得吳六奇在柳江中高歌《桃花扇》中〈沉江〉那一折,被韋小寶在心中大罵。侯方域的事蹟,高陽先生的《清末四公子》有論述,值得向讀者推薦。

  這一回的回目對應舊版頭兩回的:「嘆息生民苦,跋涉世道難」和「三尺託童稚,八方會俊英」。新舊之間水平相差甚遠。

第二回 恩仇同患難,死生見交情

  回目是說袁承志與安小慧合力抗敵,袁承志不畏危難,竭盡所能與胡老三周旋。對應舊版第三回的「重重遭大難,赳赳護小友」。

第三回 經年親劍鋏,長日對楸枰

  上句說袁承志從華山派神劍仙猿穆人清習武學劍,下句說與木桑道人手談。

  對應舊版第四回的「窮年傳拳劍,長日迷楸枰」。

第四回 矯矯金蛇劍,翩翩美少年

  上句詠袁承志武藝初成,再入山洞取出金蛇劍,原來金蛇郎君遺下的劍譜有許多奇怪妙著,就是憑金蛇劍劍尖有鉤才可以運使。

  下句的美少年是指女扮男裝的溫青青。

  對應舊版第五回的回目:「絕頂來怪客,密室讀奇文。」舊版說袁承志學習金蛇郎君的武功,修訂版改用「矯矯金蛇劍」代替,再加對仗工整的下句「翩翩美少年」。

第五回 山幽花寂寂,水秀草青青

  這聯句純屬寫景,描述石樑溫家裡面溫青青的私人小天地。親手栽種的玫瑰花只可以給袁兄觀賞,那可惡的溫正要看,溫青青寧可一拍兩散都拔掉了。

  對應舊版第六回的回目:「水秀花寂寂,山幽草青青。」

  舊句的平仄是:「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修訂版將同樣的十個字挪移,變成:「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這樣方才合格律。

  無論怎樣編排,這兩句詩的其實就是說:「山幽水秀,花寂草青」八個字。

  韻文就是講究如此這般的把弄文字游戲,四言加一疊字,就成為五言了。

第六回 逾牆摟處子,結陣困郎君

  這一回是溫儀憶述她石樑溫家與金蛇郎君夏雪宜的仇恨,與及由此引發的一段畸零戀情。上句說金蛇郎君潛入溫家,抱走溫儀,結果改變了兩人的一生;下句說金蛇郎君被溫家五老的五行陣所困。

  對應舊版第七回的「懷舊鬥五老,仗義奪千金」和第八回的「柔腸泯殺機,俠骨喪奸謀」。「懷舊」是指溫儀回憶往事,這句真的不知所謂。「柔腸泯殺機」是指溫家五老利用溫儀給金蛇郎君送上下了放了「醉仙蜜」的那一碗蓮子羹。

第七回 破陣緣秘笈,藏珍有遺圖

  上句說袁承志用金蛇郎君的武功秘笈,破了五行陣。下句指《金蛇秘笈》中的「重寶之圖」。

  對應舊版第九回的「指撥算盤間,睡臥敵陣中」。上句說黃真的算盤,下句說袁承志對付五行陣時好整以暇。

第八回 易寒強敵膽,難解女兒心

  這回寫袁承志破五行陣容易,卻不了解溫青青這個超級大醋埕的心事。她為了袁承志用安小慧的玉簪打敗五老而大發脾氣。
  對應舊版第十回的「情妒情原切,嬌嗔愛始真」。

第九回 雙姝拚巨賭,一使解深怨

  上句說金龍幫幫主焦公禮的女兒焦宛兒與華山派的「飛天魔女」孫仲君賭賽。

  「一使」袁承志訛稱是金蛇郎君的使者,解開焦公禮和仙都派閔子華的仇怨。

  舊版《碧血劍》寫閔子華這一夥是「武當派」,後來金庸寫了《倚天屠龍記》,張三丰手創的武當派威震天下,當然不能如閔子華那麼窩囊,於是將他們改為仙都派。

  對應舊版的第十一回的「仗劍解仇紛,奪信見奸謀」和第十二回的「瀟洒破兩儀,談笑發五招」。

第十回 不傳傳百變,無敵敵千招

  上句寫木桑經青青之口,將神行百變傳給袁承志,因為不算親傳,所以說是「不傳」。下句寫袁承志與二師哥「神拳無敵」歸辛樹劇鬥千招,「無敵」是指歸辛樹。

  對應舊版第十三回的「無意逢舊侶,有心覓奇珍」和第十四回的「冀魯群盜集,燕雲大豪爭」。「舊侶」是指木桑,「奇珍」是指大功坊魏國公賜第裡覓得建文皇帝的遺寶。新舊回目取材不同,金庸為了對仗,在回目中略去了袁承志溫青青尋寶,與及群盜奪寶的事。

第十一回 慷慨同仇日,間關百戰時

  這裡用了袁崇煥的詩,寫袁承志以七省盟主的身份,率眾與入寇的清軍決戰。

  對應舊版第十五回的「險峽收萬眾,泰山會群英」。

第十二回 王母桃中藥,頭陀席上珍

  王母蟠桃的典無需多言,諸君讀過《西遊記》當知其事。這裡「桃中藥」是指董開山將茯苓首烏丸藏在送給「蓋孟嘗」孟伯飛的壽桃之中,以圖避過歸辛樹的攔途截劫。「王母」乃是假借,用以與「頭陀」對仗。「頭陀」是鐵羅漢,但「席上珍」卻是「聖手神偷」胡桂南的那一對朱睛冰蟾,後來袁承志用了其中一隻救了孟錚一命。

  對應舊版第十六回的「鬧席擲異物,釋愆贈靈丹」。歸辛樹武功雖高,腦袋瓜子卻不甚明白,錯手將那不自量力的孟錚打成致命重傷,結果袁承志以靈丹贈與二師哥以釋愆,算是揭過了師兄弟間的樑子。

第十三回 揮椎師博浪,毀炮挫哥舒

  漢初三傑之一的張良(?- 前189)原是韓國的公子,祖父與父親歷任五位韓王的宰相。曾命一力士在陽武縣博浪沙狙擊秦始皇(前259 - 前210),結果這位運使大鐵稚的力士誤中副車,沒能成功,事在秦始皇二十九年(前218)。

  晚唐詩人胡曾有一首《博浪沙》:

  嬴政鯨吞六合秋,削平天下虜諸侯。
  山東不是無公子,何事張良獨報讎。

  動手的是那個無名力士,贏得好名的卻是張良,世事真不公平。我們廣府話有句俗語謂:「精人出口,笨人出手。」精人者,精明多計謀之人也,信焉!

  上句借這個典故說及袁承志打算行刺清太宗皇太極(1592-1643),乃是效法大力士在博浪沙揮椎刺秦。

  下句說袁承志一夥打敗了葡萄牙軍官,毀了紅衣大砲。

  哥舒是唐代胡人的複姓,出於突騎施的哥舒部,以部落名為姓。姓哥舒的名將,最出名的當然是玄宗朝的哥舒翰(?-756)。《全唐詩》收錄了一首《哥舒歌》,作者署名「西鄙人」(鄙者,邊境也),說的就是哥舒翰: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安史亂起,哥舒翰奉命守潼關,因為被楊國忠(?-756)所迫,不得已出戰,兵敗被擒,後來被安祿山所殺。

  金庸借「哥舒」以喻葡萄牙軍官。

  這一回對應舊版第十七回的「同氣結金蘭,助威奪紅衣」。
  「結金蘭」是指袁承志與李岩結拜為兄弟,事在袁承志於北京救出安大娘之後。

  舊版寫袁承志僥倖沒有被石樑派的禿子和瘦子張春九殺死之後,帶了金蛇劍和大威小乖兩頭猩猩下山,到闖軍找師父,得到李岩招待。李岩要他留下金蛇劍和大威小乖,免得礙手礙腳。到了北京這第二次相見才結為兄弟,並交還金蛇劍和大威小乖。

  修訂本改為袁承志下山前將金蛇劍插回洞壁(見第四回),兩頭猩猩也沒有帶同下山。改動之後,忽然早已「結為兄弟」,卻沒有「結為兄弟」的描寫,出了漏洞。至於金蛇劍,則改為啞巴帶到南京,好讓袁承志在戰清兵是可用,改得多難免出錯,以致前後不呼應:

  《碧血劍》曾作了兩次頗大修改,增加了五分之一左右的篇幅。修訂的心力,在這部書上付出最多。《碧血劍》頁八六四

第十四回 劍光崇政殿,燭影昭陽宮

  這聯句作者已有解釋,不贅論。舊版寫袁承志毀炮之後便到北京,修訂版加多了行刺皇太極、與玉真子初會,和「預言」滿清必勝的一段。

第十五回 纖纖出鐵手,矯矯舞金蛇

  上句令我想起《古詩十九首之二》: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夫。
  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不知金庸作此聯句時有沒有想到「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呢?

  下句令我想起中樂的《金蛇狂舞》。

  小時候喜歡看在電視重播香港五六十年代攝製的武打電影,尤其喜歡那些配樂。常常想為每一部金庸小說配一首樂曲。

  《碧血劍》自當配以《金蛇狂舞》。

  《書劍恩仇錄》可配《小刀會序曲》,小刀會和紅花會都是秘密幫會。

  《射鵰英雄傳》必配《弓舞》,試問無弓怎能射鵰?

  《神鵰俠侶》可配《東海漁歌》,因為感覺楊過在海邊練功的一段最能突出神鵰俠的「富岡百鍊」。

  《天龍八部》可配《十面埋伏》,因為蕭峰的氣勢蓋過了虛竹和段譽。

  《笑傲江湖》當配《陽春白雪》,這一首琵琶獨奏曲的調子輕快,很有「笑傲江湖」的韻味,比起現傳的《廣陵散》曲更能配合小說的境界,那用古琴彈奏的《廣陵散》實在教了有點死氣沉沉的感覺。

  《鹿鼎記》可配《將軍得勝令》或《闖將令》,以表達最精采的「雲點旌旗秋出塞,風傳鼓角夜臨關。都護玉門關不設,將軍銅柱界重標。」兩聯。原本《將軍令》也合適,只不過此曲已經是少林派黃飛鴻「獨家專利」。

  這回目對應舊版第十八回的「竟見此怪屋,乃入於深宮」和第十九回「虎虎施毒掌,盈盈出鐵手」。

第十六回 荒岡凝冷月,鬧市御曉風

  上句寫仙都派的閔子華為表明不可能刺殺焦公禮,不得已帶袁承志和焦宛兒去掌門師兄水雲道人養傷的荒岡解釋。

  下句寫何鐵手在北京城中邀袁承志比試輕功和武藝,纏住了袁承志,好讓部屬去擒住青青等人。

  對應舊版第二十回的「深宵發桐棺,破曉試蛇劍」。

第十七回 青衿心上意,彩筆畫中人

  這聯句用《詩.鄭風.子衿》的典: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青衿是學子的衣服,故可稱未當官的士子為青衿,後來又借指少年人,這裡是說袁承志。

  「挑達」原指往來自由,宋儒朱熹(1130-1200)以「挑」為輕儇跳躍,「達」為放恣。所以「挑達」一詞變成貶義,如「挑達多淫」,那是罵人的話。

  舊版中阿九卻吟詠另一「七絕」:

  萬里春隨逐客來,十年花送佳人老。
  去年花開我已病,今年對花還草草。

  這首七言看來該是查詩人的少作吧!合該刪去。

  回目對應舊版第二十一回的「怨憤說舊日,憔悴異當時」和第二十二回的「心傷落花意,魂斷流水情」。「說舊日」是指何紅藥訴說金蛇郎君對她的薄倖無情。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則是說阿九暗戀袁承志,與及何鐵手誤戀青青。

  原典是白居易的《過元家履信宅》:

  雞犬喪家分散後,林園失主寂寥時。
  落花不語空辭樹,流水無情自入池。
  風蕩醼船初破漏,雨淋歌閣欲傾敧。
  前庭後院傷心事,唯是春風秋月知。

第十八回 朱顏罹寶劍,黑甲入名都

  上句寫崇禎帝用金蛇劍砍掉長平公主的左臂。下句寫李自成大軍陷北京。

  對應舊版第二十三回的「碧血染寶劍,黃甲入名都」。

第十九回 嗟乎興聖主,亦復苦生民

  這聯句寫闖軍入北京後軍紀敗壞,「聖主」二字大是諷刺。
  對應舊版第二十四回的「兇險如斯乎,怨毒甚矣哉」,意指何紅藥和五毒教一夥暗算溫家兄弟。

第二十回 空負安邦志,遂吟去國行

  這聯句寫袁承志對時局失望,又再遇上當年回國求功名的張朝唐,張朝唐的遭遇與十多年前一模一樣,結果袁承志心灰意懶之餘,決定「移民」南洋。

  對應舊版第二十五回的「群彥聚西獄,眾豪泛南海」。

  舊版沒有浡泥國華僑張朝唐這一節,卻有清末四公子的侯朝宗,金庸引了一首詩:

  漁樵同話舊繁華,短夢寥寥記不差。
  曾恨紅箋啣燕子,偏憐素扇染桃花。
  笙歌西第留何客?煙雨南朝換幾家?
  傳得傷心臨去語,每年寒食哭天涯。

  看來不似查詩人的「少作」,倒不知是侯公子詩還是《桃花扇》的曲詞,這篇短文到了尾聲,再也沒有工夫去翻書了。另《燕子箋》是大漢奸阮大鋮(1587-1646)的傑作。
  舊版作結的聯句是:

  滿堂花醉三千客,
  一劍霜寒四十州。

  出自唐末五代詩人貫休的《獻錢尚父》:

  貴逼人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鼓角揭天嘉氣冷,風濤動地海山秋。
  東南永作金天柱,誰羨當時萬戶侯。

  後梁廢帝朱友珪冊封錢鏐為「尚父」(事在913),友珪弒朱溫自立,做了幾個月的短命皇帝。錢鏐要貫休將「十四州」改為「四十州」。貫休說道:「州亦難添,詩亦難改。」便放棄依附錢鏐,入蜀避亂。
  這聯句選的不好,與小說的內容格格不入。
  修訂版改用了老祖宗查慎行的聯句:

  萬里煙霜迴綠鬢,
  十年兵甲誤蒼生。

  出自《慎旃集》的〈黔陽元日喜晴〉:

  曙色睛光一片明,亂峰銜雪照孤城。
  未吹北笛梅先落,纔及東風柳便輕。
  萬里煙霜迴綠鬢,十年兵甲誤蒼生。
  眼前可少豐年兆,野老多時望太平。

  這一年是康熙二十一年壬戌(1682),三藩亂平,「十年兵甲誤蒼生」就是指這場大戰。

  貴州省出了名是「三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或云人無三兩銀,既是那麼窮,當以「三分」為是),所以查慎行見天晴而喜,賦詩記之。

  大亂過後,在雪下得不大(「瑞雪兆豐年」嘛!)的大年初一見曙光初露,詩人感太平有望,於是善祝善禱一番。

  改選後,聯句本身與原詩詩意都更適合用在《碧血劍》的結局上,只是「望太平」卻要吟去國之行,真乃時代的悲哀!

  樂土何在?

  樂土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