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知己!
 

  蓉兒與靖哥哥遊太湖,見「煙波浩淼,一竿獨釣,真像是一幅水墨山水一般」,便放聲高歌。引得陸乘風和應,黃蓉唱上半,陸乘風唱下半,二人因而相識,倒有點像時人唱KTV論交。
  唱的是朱敦儒(1081-1159)的一首《水龍吟》: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為吳山留顧。雲屯水府,濤隨神女,九江東注。北客翩然,壯心偏感,年華將暮。念伊嵩舊隱,巢由故友,南柯夢,遽如許!
  回首妖氛未掃,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塵昏白羽。鐵鎖橫江,錦帆沖浪,孫郎良苦。但愁敲桂櫂,悲吟梁父,淚流如雨。

  上半的重點在於「壯心偏感,年華將暮」兩句;下半的重點在於「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兩句。
  神女的典出於戰國時楚人宋玉的《高唐賦
(或謂為後人假託),內容有點「兒童不宜」,不贅論。巢父與許由,相傳為上古有德隱士,伊河流經嵩山,是為「隱居勝地」。帝堯先後將天下讓與巢父與許由,二人皆不答應,後來帝堯讓位予帝舜。或謂巢父與許由實為一人。

  南柯夢,源出唐人李公佐的傳奇名著《南柯太守傳》,故事的主人翁淳于棼一日飲酒槐樹下,醉而夢入槐安國,貴為駙馬,出任南柯太守,享盡榮華富貴,一覺醒來,夕陽未下。所以朱敦儒說「南柯夢,遽如許」。

  下半多用三國魏晉間的典。「鐵鎖橫江」該教讀者聯想到《連城訣》的「鐵鎖橫江」戚長發:

  丁典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自己才是忠厚老實得可以。鐵鎖橫江,那是叫人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老一輩的武林人物,誰不知道這個外號的含意?你師父聰明機變,厲害之極,只要是誰惹上了他,他一定挖空心思的報復,叫人好似一艘船在江心渦漩中亂轉,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你如不信,將來出獄之後,盡可到外面打聽打聽。」

《連城訣》頁七五──七六

  三國末魏滅蜀,不久司馬炎(236-290)又篡魏自立,國號曰晉。吳主孫皓(243-284)為防晉軍沿江而下,以鐵錐鐵鎖置於江中以防,就是「鐵鎖橫江」的故事。鐵鎖橫江終究無用,中唐詩人劉禹錫(772-842)的《西塞山懷古》云: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沈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江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王濬(206-285)在滅吳一役建了首功。石頭城是南京的別名,孫吳以來,六朝皆以南京為都(吳稱建業,東晉、宋齊梁陳稱建康)。

  孫郎通常專指奠定東吳基業的小霸王孫策(175-200),孫策有北定中原的雄圖,可惜短命。其弟孫權(182-252)坐享其成,到了孫皓更純採守勢,以鐵鎖橫江,最後「一片降幡出石頭」,難怪欲「與天下爭衡」的孫策要有良苦之感。這裡重點不在「鐵鎖橫江」,卻在「孫郎良苦」。

  《梁父吟》是諸葛亮(181-234)的「招牌名曲」,若然孔明生在今天,與博陵崔州平、穎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等人唱KTV消遣,一定要唱這一曲《梁父吟》!朱敦儒這一首《水龍吟》多用北伐無功的典,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難怪要「悲吟梁父,有淚如傾」。

  「櫂」與「棹」通,由「敲櫂」想到「擊楫」,又是另一個北伐無功的英雄。文天祥(1236-1282)的《正氣歌》有云:「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那是詠東晉的祖逖(266-321)。《晉書.祖逖傳》記祖逖率領部曲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辭色壯烈,眾皆慨歎。」楫與櫂都是船槳,短的是楫,長的是櫂。

  「年華將暮」、「妖氛未掃」、空「問人間英雄何處」,只落得「淚流如雨」而已。這個倒很合陸乘風的心境,追捕黑風雙煞無功,與北伐無功有同病相憐之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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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庸將這首《水龍吟》分給黃蓉陸乘風合唱,倒不是隨便亂抄,再來個畫龍點睛,更豐富了郭靖黃蓉兩個角色的內涵:

  三人對飲了兩杯。那漁人道:「適才小哥所歌的那首《水龍吟》情致鬱勃,實是絕妙好詞。小哥年紀輕輕,居然能領會詞中深意,也真難得。」黃蓉聽他說話老氣橫秋,微微一笑,說道:「宋室南渡之後,詞人墨客,無一不有家國之悲。」那漁人點頭稱是。黃蓉道:「張于湖的《六洲歌頭》中言道:『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也正是這個意思呢。」那漁人拍几高唱:「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連斟三杯酒,杯杯飲乾。
  兩人談起詩詞,甚是投機。其實黃蓉小小年紀,又有甚麼家國之悲?至於詞中深意,更是難以體會,只不過從前聽父親說過,這時便搬述出來,言語中見解精到,頗具雅量高致,那漁人不住擊桌贊賞。郭靖在一旁聽著,全然不知所云。見那漁人佩服黃蓉,心下自是喜歡。又談了一會,眼見暮靄蒼蒼,湖上煙霧更濃。

《射鵰英雄傳》頁五一四──五一五
  這一段忘年之交的情節,寫陸乘風的談吐甚見優雅,也顯出作者的功力。

  張孝祥(1133-1170),字安國,號于湖居士,這首《六州歌頭》全文是: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徵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羶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千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難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前半寫淮水、洙水、泗水流域都變成了金人的牧場。後半概嘆英雄無用武之地,「殆天數」而「非人力」。空有壯志雄心、「忠憤氣填膺」,只好「有淚如傾。」

  最後「五湖廢人」陸乘風許「才貌雙全」的小黃蓉為「生平第一知己」(《射鵰英雄傳》頁五一七),卻是為了品評他所書岳飛的《小重山》:

  昨夜驚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已三更。起來獨自遶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將欲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陸乘風「一腔憤激,滿腹委曲」,全因為恩師不問事非、倒行逆施。弦斷能續,腿傷卻終生不得復原,「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才是文武雙全的陸乘風傷痛之處,怪不得他命不長久,歸雲莊一會,雖得黃藥師重納門牆,還是要鬱鬱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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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