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剪無聲雲委地,寶釵有夢燕依人
 

一:尼姑和尚一家人

  中山女尼顏如玉,布襪青鞋行彳亍。
  白日潛形灌莽中,逢人不敢吞聲哭。
  自言生長本名家,阿父才名宋玉誇。
  千里飄飄隨遠宦,一家迢遞入三巴。
  養成嬌女嬌無偶,掌上明珠唾隨口。
  花前待妾盡知書,鏡裡新萛刉ル嚏C
  自從觀察去朝天,官署清涼遂可憐。
  寇盜西南俄阻隔,彗氛狼鬣掃東川。
  孤兒寡婦皆臣僕,翠袖搴蘿行補屋。
  賣散平頭計漸貧,嫁分紅粉身何獨。
  飄零無賴到南遷,夫婿移家遠入滇。
  幾夜新婚成永訣,旋收戰骨葬江邊。
  早年淪落多關命,石上三生眼前證。
  便遣情緣著死灰,行依心月開圓鏡。
  小鬟何意尚隨身,宛轉青絲手共分。
  金剪無聲雲委地,寶釵有夢燕依人。
  扶攜同向中山寺,改口人前喚師弟。
  別與繙經起法名,慶光舊是閨中婢。
  皓齒明眸無比丘,久拚生死等浮漚。
  香燈繡佛前因在,從此相依擬白頭。
  晨鐘暮鼓流光易,荏苒今年三十二。
  骨肉深恩且勿論,滄桑時局關何事。
  何當六詔又屯師,十月孤城乍解圍。
  將軍奏凱功無敵,悍卒搜牢勢不支。
  移巢拔穴驅人起,但是有身無避理。
  一朝蓄髮強同行,幾度剚刀猶不死。
  歸程昨夜次偏橋,哀角吹殘令寂寥。
  卻喜道傍俄見棄,草間趺坐度清宵。
  同行偶傍江東客,指點雲山曉來跡。
  雙江暫擬尋同伴,半路又驚逢邏卒。
  太守呼來淚未乾,含啼一一語悲酸。
  亂來莫說為官好,兒女姻親那得完。
  夢裡生還愁故鄉,依稀記得萊陽是。
  已作昆明劫後人,託根何必仍桑梓。
  君不見列帳西來珠翠圍,匆匆粉鏡去合飛,
  不知皂帽天涯住,何似紅裙馬上歸?

查慎行〈中山尼〉

二:對仗工整

  《鹿鼎記》第二十一回的回目聯句很工整:「金剪無聲雲委地,寶釵有夢燕依人」。金剪對寶釵,無聲對有夢,雲委地對燕依人。

  《笑傲江湖》長江雙飛魚之一有一名句,說「尼姑和尚一家人」。這一回的回目,金庸以尼姑的詩來喻示韋小寶即將做和尚。

  這一回建寧公主登場,是第五個出場的老婆,先前四個依次為沐劍屏、方怡、雙兒和洪夫人蘇荃。

  回目上句寫韋小寶給公主「諸葛亮火燒藤甲兵」弄得「頭髮眉毛都給燒得七零八落」,康熙便剪了一個太監的辮子給他:

康熙從書桌上拿起一把金剪刀,走到四人身後。四人又略略側身。康熙看了看四人的辮子,見其中一名太監的辮子最是油光烏亮,左手抓住了,喀的一聲,齊髮根剪了下來。那太監只嚇得魂飛天外,當即跪倒,連連叩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康熙笑道:「不用怕,賞你十兩銀子。大家出去罷!」四人莫名奇妙,只覺天威難測,倒退了出去。

《鹿鼎記》第二十一回〈金剪無聲雲委地,寶釵有夢燕依人〉

  雲即是頭髮,如〈木蘭辭〉:「當戶理雲鬢」,好看的頭髮要以雲來比喻。詩句說無聲,結果仍是「喀的一聲」。

  下句寫建寧公主性格中不為人知的一面。寶釵指公主,「韋小寶見這少女十五六歲年紀,一張瓜子臉兒,薄薄的嘴唇,眉目靈動,頗有英氣。」

  有夢當指出人意表的奇遇。韋小寶給毒打昏倒,後來發覺以往一直要將自己致諸死地的太后老婊子竟然是自己的部下。

  至於小鳥依人的燕子,自然是公主做主子做膩了,要當奴才時的模樣,對「桂貝勒」千依百順。

三:戰爭詩

  詩寫於康熙二十一年壬戌,查詩人時年三十三。

  中山尼幼年隨父入蜀,薄命紅顏,因戰亂而家破,後來嫁夫,夫又戰死,不得已與小鬟一起在中山寺出家。到了三藩之亂,又被兵卒所擄,強迫蓄髮,戰亂中又被棄。最後的結果是不願再回桑梓,寧願留在雲南做其「昆明劫後人」。

  師弟不是金庸小說中的慣常用法,書中通常說同門學藝而入門較遲的男子,如令孤沖是岳不群第一個弟子,以後入門的男弟子都是他的師弟。詩句中的「師弟」卻是兩個人,師是師父,弟是弟子。中山尼是師,丫鬟是弟。

  六詔是唐代時的名稱,就在雲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