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與丘處機的〈無俗念〉
 

  欲知小龍女怎樣美,且看丘處機的詞:

春遊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苞堆雪。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萬蕊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浩氣清英,仙才卓犖,下土難分別。瑤臺歸去,洞天方看清絕。

  這首〈無俗念〉詞,我在拙作《總論金庸》曾有討論,主要拿來比較金庸小說與梁羽生小說中詩詞的意境。當時評金庸鈔此詞鈔得「混然天成,毫無斧鑿之痕」,得出的結論是金庸的鈔,遠勝於梁羽生的作。

  現在舊事重提,倒不是要「炒冷飯」欺騙讀者,只因為當年寫《總論金庸》時不曾見過原詞,待得見過牛鼻子丘處機的原作,當然又有文章可做。

  在一個非常非常偶然的機會,拜讀香港大學研究金元詞專家黃兆漢先生的論文,方才讀到丘處機這首〈無俗念.靈虛宮梨花詞〉原作:

春遊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萬化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浩氣清英,仙材卓犖,下土難分別。瑤臺歸去,洞天方看清絕。

  金庸將原詞略作修飾,以切合小說的意境,卻改得甚好。因此我應該要修正,說金庸小說的詩詞改得比梁羽生小說中自撰的詩詞更具意境神韻。金庸還「插贓嫁禍」,將「靈虛宮梨花詞」數字刪去,然後大吹法螺一番:

  作這一首〈無俗念〉詞的,乃南宋末年一位武學名家,有道之士。此人姓丘,名處機,道號長春子,名列全真七子之一,是全真教中出類拔萃的人物。《詞品》評論此詞道:「長春,世之所謂仙人也,而詞之清拔如此。」這首詞誦的似是梨花,其實詞中真意卻是讚譽一位身穿白衣的美貌少女,說她「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又說她「浩氣清英,仙才卓犖」,「不與群芳同列」。詞中所頌的美女,乃是古墓派傳人小龍女。她一生愛穿白衣,當真如風拂玉樹,雪裹瓊苞,兼之生性清冷,實當得起「冷浸溶溶月」的形容,以「無俗念」三字贈之,可說十分貼切。長春子丘處機和她在終南山上比鄰而居,當年一見,便寫下這首詞來。

  正如曹子建詩云:「松子久吾欺。」我輩忠實讀者,歷年來被金庸蒙蔽誤導,實不知凡幾,真豈有此理!

  原詞是「春游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金庸改成「春游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本來是說每一年的「寒食梨花時節」,但到了金庸手上,硬生生將「寒食」與「梨花」分開,就將重點由「寒食」移到「梨花」上面去了。牛鼻子丘老道年年春游,專揀在寒食時節,顯然是為了寒食而游,而恰巧在寒食遍逢梨花,因此寒食出游是主,兼賞梨花為賓。金庸將逗號輕一挪移,就變成了為梨花而游,實是神來之筆。至於斷句不同,節奏感就很有不同,則各有千秋。

  以「苞」代「葩」亦有深意。「玉樹瓊苞」,即有含苞待放之意;「玉樹瓊葩」,則是已開之花,實在不合丘老道初次邂逅小龍女時候的意態。當時的小龍女正是「含苞待放」的小美人。

  「意氣舒高潔」有意氣舒展之意,自又不及「意氣殊高潔」之與下文「不與群芳同列」互相呼應。殊者,即特別,說小龍女的意氣特別高潔。丘老道詠這梨花在與「萬蕊」、「群芳」相比是仍覺其特別高潔。

  「萬化參差」中的萬化原是說萬物化生的道理,金庸改為「萬蕊參差」,即以「蕊」表花,以梨花為仙人。其實丘處機原詞的用意是由觀賞梨花,從而想及萬物化生之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