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
 

  
  李秋水在童姥功法將成未成的關鍵時刻來找麻煩,不僅出於作者的巧妙安排,且合乎她的身分及性情。李秋水以「傳音搜魂大法」阻撓童姥行功,戳擊童姥對師弟無崖子痴心愛戀的「情感練門」、揭起對方終身殘疾的痛苦瘡疤,這些都不能將童姥打垮。然而,當李秋水說起自己和師兄之間的親暱舉動、歡愛言辭,童姥即使明知對方使計干擾,卻還是忍不住張口駁斥,因而暴露了自己的藏身所在,與李秋水展開猛烈的對罵攻心之戰。

  這兩人相互怨毒之深,思之令人毛骨悚然,而她們的殘狠手段亦一般無二,寧願自己受傷,也要請對方「指點」一招,甚至為了傷敵,不惜各裝假死一次。童姥與李秋水機關算盡,只不過想敗中求勝,而所謂的「勝利」,其實只是比對方晚死片刻。童姥佯死誘敵,李秋水狠心地在她「屍身」上拍擊一掌;童姥「死後復生」,對李秋水施以致命的打擊也在情理之中。二人最後的結局,自然只能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本回的重點並非童姥、李秋水之爭,而是她們臨終前的「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直至死前片時,這對師姊妹才先後自虛竹所攜之畫像中發現真相,無情的事實,讓她們終於明瞭,自己一生都受著無崖子的欺騙。童姥以為師弟不偏不倚,其實他卻曾與李秋水雙宿雙飛;李秋水以為師兄對己摯愛,豈知他卻愛上了稚齡的妹妹。這個驚人的領悟,堪稱兩人生命中最殘酷的一幕。童姥與李秋水一生惡鬥不休,原來不過是做無謂之爭,兩人都是上當受騙的可憐蟲,其實本應同病相憐。她們愛得盲目、恨得盲目、鬥得更加盲目。這樣的人生故事,當真可怕可憫、可悲可歎。

  儘管無崖子欺騙了童姥、李秋水,但他的一生卻既不幸福,又不逍遙。且不說他是如何被徒兒丁春秋暗算,以至於三十年不能露面,而是他至死也未必明白,他和師妹在大理無量山石洞中的神仙歲月為何突然結束?以及李秋水之所以突然變得「淫蕩」,原來是由於對玉像產生嫉妒。無崖子在不知不覺之間,將對李秋水妹子的感情轉移至親手雕刻的玉像身上,這份轉移,連無崖子也未曾察覺,否則他就不會讓虛竹帶著繪有李秋水妹妹的畫像去找李秋水。騙人的無崖子,竟也被心中的情意所矇蔽,他同樣是個不知自己真正情意的可憐蟲。逍遙派門人不逍遙的故事,極具豐富的人文內涵。

  虛竹在師伯、師叔的爭鬥衝突中,始終處於尷尬無措的立場,原來打算居中勸和、兩不相助,卻不得不手忙腳亂地救死扶傷。童姥和李秋水的畢生功力,最終全轉移至他體內,換作旁人,肯定欣喜若狂、大呼幸運,但這事對虛竹來說,卻是煩惱焦灼、苦不堪言。如今虛竹集逍遙派三大宗師的內力和期望於一身,他要怎麼擺脫逍遙派掌門、靈鷲宮主人的「不幸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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